十日后，北境官道上缓缓行着一支商队。

苏檀儿掀开车帘一角，干燥的北风立刻卷着沙粒扑面而来。与京城的湿润不同，这里的空气里都带着粗粝感，刮在脸上微微发疼。

"别一直往外看。"身旁的萧煜低声道，"北狄探子可能混在沿途商旅中。"

她放下帘子，转回身时发髻上的银步摇轻轻晃动。为了掩人耳目，他们扮作南下贩马的商人夫妇，苏檀儿一身粗布衣裙，连首饰都换成了最普通的银器。唯有腰间暗藏的玉佩和袖中淬毒的银针，提醒着她此行的真正目的。

"还有多久到青州？"

"日落前应该能到。"萧煜展开地图，指尖在上面划出一条路线，"青州是边境最后一个大城，过了那里就是真正的危险地带。"

马车突然一个颠簸，苏檀儿猝不及防跌进萧煜怀里。男人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钻入鼻尖，让她想起三日前那场仓促却隆重的婚礼。红烛高照，他挑开盖头时眼中的惊艳，交杯酒下肚时喉结的滚动，还有喜床上...

"想什么呢？脸这么红。"萧煜低笑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。

苏檀儿慌忙坐直身子："没、没什么！"

萧煜正要再逗她两句，马车却猛地停住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，接着是护卫首领紧张的禀报：

"老爷，前面有山匪拦路！"

萧煜眼神一凛，迅速从座位下抽出长剑："待在车里别动。"

苏檀儿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："我跟你一起！"说着已经从另一侧摸出把精巧的匕首。

萧煜无奈，只得点头："跟紧我。"

车外，二十多个蒙面匪徒手持各式兵器，将商队团团围住。为首的壮汉脸上有道狰狞刀疤，正大声呵斥护卫们放下武器。

"各位好汉。"萧煜换上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，拱手作揖，"小本生意，些许银钱还请笑..."

"少废话！"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，"钱和女人留下，其他人滚蛋！"

萧煜眼底寒光一闪，脸上却还堆着笑："好汉，这不太合适吧..."

"找死！"刀疤脸举刀就砍。

电光石石间，萧煜身形一闪，长剑出鞘如龙吟。那匪首还没反应过来，手腕已是一凉，整只手掌连着刀一起掉在了地上！

"啊——"惨叫声中，其余匪徒一拥而上。

苏檀儿被萧煜护在身后，却见两个匪徒绕到侧面举刀砍来。她本能地抬手，袖中银针激射而出，正中那二人咽喉。见血封喉的毒药让匪徒瞬间倒地抽搐，转眼没了气息。

不过片刻功夫，二十多个匪徒已躺了一地。萧煜白衣染血，却毫发无伤，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。

"老、老爷威武！"商队护卫们目瞪口呆。他们早知道这位"商贾"不简单，却没想到武功高到这般地步。

萧煜摆摆手："收拾一下，继续赶路。"

回到车上，苏檀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。她不是没见过杀人，但如此近距离的厮杀还是第一次。

"害怕了？"萧煜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
苏檀儿摇头："只是...没想到这么快就见血。"

"边境不比京城。"萧煜神色凝重，"越往北走越乱。刚才那些未必是真匪徒，可能是北狄派来截杀商队的。"

苏檀儿心头一紧："那我们..."

"无妨。"萧煜冷笑，"来多少杀多少。"

日落时分，青州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。与想象中戒备森严的边城不同，这里的城门大开，商旅络绎不绝，守城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打盹。

"奇怪。"萧煜皱眉，"按理说边境紧张，应该严加盘查才对。"

商队顺利进城，在一家名为"客似云来"的客栈住下。萧煜要了间上房，窗子正对着城主府方向。

"今晚我出去探探情况。"他边卸下伪装边低声道，"你留在客栈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。"

苏檀儿刚想反对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她凑到窗边一看，只见一队北狄装束的骑兵正纵马穿过街道，为首的是个身着皮甲的年轻将领。

那人剑眉星目，轮廓分明，骑在马上的姿态挺拔如松。当队伍经过客栈下方时，他似乎感应到什么，突然抬头看了一眼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苏檀儿如遭雷击——那张脸，简直和母亲画像上的先太子一模一样！

"萧煜！"她失声叫道，"你快来看！"

等萧煜赶到窗边，队伍已经远去，只余滚滚烟尘。

"怎么了？"

"那个人...那个北狄将领..."苏檀儿声音发颤，"他长得和父皇...不，和先太子几乎一样！"

萧煜眼神一凝："你确定？"

"绝不会错！"苏檀儿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，"他一定是我哥哥！"

萧煜沉思片刻："先别急。我打听一下这人来历。"

他唤来客栈小二，随手抛了块碎银："刚才过去的是哪位将军？好生气派！"

小二接过银子，眉开眼笑："客官有所不知，那是北狄三王子麾下第一猛将贺兰烈，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！"

"贺兰...烈？"苏檀儿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名字。

"是啊，这位将军可不得了。"小二压低声音，"听说他原本是个奴隶，因为武艺高强被三王子看中，短短两年就升到了将军..."

奴隶？苏檀儿心如刀绞。她的兄长，竟然在北狄为奴！

小二走后，萧煜轻轻抱住浑身发抖的苏檀儿："别急，既然知道是谁，总会有办法解除。"

"我要去见他！现在就去！"苏檀儿挣扎着要往外冲。

萧煜一把拉住她："冷静！若他真是你兄长，为何会为北狄效力？十六年足以改变一个人。贸然相认，万一他..."

"不会的！"苏檀儿打断他，"血脉相连的感觉不会错！刚才他看我的眼神...分明也有感应！"

萧煜还想再劝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接着是孩子的哭喊和大人的惊叫：

"快让开！马惊了！"

两人冲到窗边，只见一匹失控的马拖着板车在街上横冲直撞，车前一个小男孩呆立当场，眼看就要被撞上！

苏檀儿想都没想，抓起桌上的茶壶朝窗外掷去。"砰"的一声，茶壶精准命中马头，惊马吃痛扬起前蹄，堪堪从孩子身侧擦过。

孩子虽然躲过一劫，却被扬起的马蹄蹭到手臂，顿时血流如注。苏檀儿医者仁心，顾不得隐藏身份，抓起药囊就冲下楼去。

"檀儿！"萧煜阻拦不及，只得快步跟上。

街中央，小男孩疼得哇哇大哭，左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。苏檀儿跪在地上，熟练地清理伤口、撒药粉、包扎，动作一气呵成。

"好了，不疼了。"她柔声安慰，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糖塞给孩子，"小英雄要勇敢哦。"

孩子破涕为笑，周围响起一片掌声。苏檀儿这才惊觉自己已被路人团团围住，其中几个北狄商人打扮的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。

"娘子。"萧煜及时出现，一把将她拉起，"孩子既已无碍，我们该回去了。"

他半搂半抱地把苏檀儿带回客栈，一进门就沉下脸："太冒险了！北狄人最重医术，你这一出手..."

"我总不能见死不救。"苏檀儿咬着唇，"况且只是简单包扎，应该不会..."

话音未落，房门突然被敲响。萧煜示意她躲到屏风后，自己按剑问道："谁？"

"客官，城主府来人，说是有请二位赴宴。"小二的声音透着惶恐，"说是...说是贺兰将军特意相邀。"

苏檀儿与萧煜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——这么快就暴露了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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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，城主府灯火通明。

苏檀儿换上一身藕荷色衣裙，发间只簪了那支梨花玉簪，与扮作商贾的萧煜一同赴宴。踏入大厅的瞬间，她就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——贺兰烈正坐在主位右侧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。

"这就是救了小公子的神医？"主位上的青州城主笑呵呵道，"果然妙手仁心！来，赐座！"

侍女引他们入席，位置竟安排在贺兰烈对面。近距离看，这位北狄将领更加神似先太子，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北狄人特有的粗犷。

酒过三巡，贺兰烈突然开口："夫人医术精湛，不知师承何处？"

他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北狄口音，却意外地流利。

苏檀儿心跳如鼓："家传之学，不值一提。"

"是么？"贺兰烈晃着酒杯，"可你的手法，很像我们北狄王庭的御医。"

萧煜在桌下按住苏檀儿的手，笑着接话："将军说笑了。内子祖上确是太医，后来家道中落才经商为生。"

"哦？"贺兰烈目光锐利，"那你们南下贩的什么货？"

"药材为主。"萧煜面不改色，"北地山参、雪莲，在南方很是抢手。"

贺兰烈不再追问，但苏檀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在自己身上流连。宴席散时，他突然拦住她：

"夫人可曾去过京城？"

苏檀儿强自镇定："年少时去过。"

"奇怪。"贺兰烈眯起眼，"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。"

苏檀儿心跳几乎停滞："或许...是前世有缘？"

这句玩笑话却让贺兰烈浑身一震。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："你说什么？"

萧煜立刻上前格开他的手："将军请自重！"

贺兰烈回过神来，退后一步抱拳："失礼了。"说完转身就走，背影竟有几分仓惶。

回客栈的路上，苏檀儿一直沉默不语。直到进了房间，她才颤抖着开口：

"他一定是我哥哥...他问我可曾去过京城时，眼神分明是..."

"先别急着下结论。"萧煜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无虞，才低声道，"今晚我去探探他的军营。"

"太危险了！"

"放心。"萧煜轻笑，"你夫君还没那么容易被抓。"

他换上夜行衣，临走前在苏檀儿额头印下一吻："锁好门窗，任何人来都不要开。"

萧煜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。苏檀儿坐立不安，索性取出随身携带的凤纹玉佩摩挲——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，据说本是一对，另一块龙纹的在兄长身上。

三更时分，窗户轻轻一响。苏檀儿连忙开窗，萧煜翻身而入，脸色异常凝重。

"怎么样？"

萧煜从怀中取出一物："认识这个吗？"

苏檀儿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赫然是半块龙纹玉佩，与她手中的凤纹玉佩纹路完全吻合！

"这...你从哪里..."

"贺兰烈的营帐。"萧煜沉声道，"就放在他枕边，已经碎了很多年，被精心粘合过。"

苏檀儿双手发抖地将两块玉佩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。

"是他...真的是他..."泪水夺眶而出，"可他为什么会成为北狄将领？为什么不记得自己的身世？"

萧煜轻叹："我偷听到他和副将的谈话。他确实不记得幼年的事，只知道自己从小在北狄为奴。那块玉佩是他唯一的'身世证明'。"

"我要去见他！告诉他真相！"

"不行。"萧煜按住她，"他现在是三王子的心腹，正带兵准备攻打大梁边境。贸然相认太危险。"

苏檀儿泪如雨下："那怎么办？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带兵攻打自己的祖国？"

萧煜沉思良久："我们得想办法让他恢复记忆..."

正说着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箭矢破空声！

"趴下！"萧煜猛地扑倒苏檀儿。下一刻，数支羽箭穿透窗纸钉在墙上，箭头发黑，明显淬了毒。

"暴露了！"萧煜迅速吹灭蜡烛，"从后窗走！"

两人刚冲出房门，客栈走廊已是一片喊杀声。借着月光，苏檀儿看到十几个黑衣人正与商队护卫厮杀，招招致命。

"跟我来！"萧煜拉着她冲向马厩。

刚冲出客栈，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一队骑兵，为首的正是贺兰烈！他手持长弓，箭尖直指萧煜：

"大梁摄政王，恭候多时了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