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乐生前，人人都笑他。——府中姬妾成群，每日争风吃醋，鸡飞狗跳。可等他死后，

却又羡慕他。——那些姬妾争着上吊，为他殉情。好不容易把人都救了下来，

老管家一脸油汗，劝完这个劝那个：「各位夫人呐，你们还年轻。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，

侯爷走也走得不安心。听老奴一句，平日里侯爷最疼你们，不忍心你们受苦。

临死前特地留下话来。若是你们要走，府中财物均分。出府后，你们都能过上太平日子。」

听完这话，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，齐声说道：「那把银子给我们，我们马上就走。」

1老管家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。虽然见多识广，但眼前这几个妇人着实让他开了眼界。

刚才还哭天抢地寻死觅活，转头又想带着钱财改嫁。这反转委实让他有些不能接受。

「既然如此，那等各位夫人用完午膳。我就收拾好行李，送你们回家。」可等我再睁眼，

已经是夜半。我躺在空荡荡的房中，嘴里还有一点淡淡的苦味。没想到裴乐死了，

连素来清香怡人的狮峰龙井都失了味道。「你们来了。」我的话音刚落，

两个纤细的身影就趁着夜色隐入了我的房中。「我去柴房查过，

上吊用的那几条绳子上果然有被利器割过的痕迹。」「而且，刀刃狭小。」「看起来，

有点像老管家腰上经常挂着的那柄茶刀。」大姨娘陆灵入府前是猎户家的幺女。

裴乐喜欢她热情开朗，野性十足。却不知她继承了她爹这个积年老猎户的全部身手。

「我也在裴嫂子的身上闻到了积雪草的味道。」「积雪草碾为粉，泡入茶中，

能让人昏睡半日。」「你们闻闻看，这茶跟裴嫂子送去你们屋的一样不一样？」

我将茶杯中的狮峰龙井倒在帕子上，递了过去。三姨娘秦霜，就是我，入府前是名孤女。

娘亲是远近闻名的医女，只可惜死得早。「哟，这就奇了。」「死又不让我们死，

走又不让我们走。」「非要留我们到半夜，是为了什么？」二姨娘谢牡丹咬着蜀锦帕子，

瞥了我们一眼。风姿宛然，仍不失当年绿湖楼花魁的明艳动人。「为了什么？」我抬起头，

看了看窗外迷茫的夜色。前厅里隐隐传来哭声，几片纸钱被风刮过来，落在了桌上。

我拈起纸钱看了看。「走吧，去看看我们的相公想对我们说什么？」2前厅里空无一人，

偌大的堂屋中孤零零地摆着一口红漆大棺材。就连长明灯也忽明忽暗，时断时续。

裴府三代钟鼎之家，是上京出了名的大户，规矩森严。家主丧命，没有守夜的人不说，

连长明灯这种重要的物事也照看得如此不经心。——似乎是有人故意清了场。「来吧。」

陆灵朝我使了个眼色。我们掀开棺材盖子，往里看去。里面躺着一个死人。

手握宫中禁卫军大权的长乐侯。裴乐。平日里庄严威武的脸上，此刻青白交替，毫无人色。

本该被束发金冠牢牢束缚的头发此刻也散落了下来，覆在脸上，更添了几丝鬼气。

而他的眼睛——我感到双手突然变冷，似两块寒冰贴在手心。我低头，

看见陆灵和谢牡丹紧紧握着我的手，瑟瑟发抖。——裴乐的眼睛，不，不止眼睛，

还有他的鼻子、耳朵、嘴，都汩汩流出了鲜血。我们心中了然。原来，这一番做作，

是为了把我们留下来，看到裴乐真正的死因。3裴乐死于三天前。那天已是深夜，

我刚刚有些睡意，就听见老管家凄厉的叫声。当我赶到前厅时，就看到裴乐的身上满是尘土，

被人抬了进来。「都怪老奴不好。」老管家涕泪横流。「侯爷今晚上和圣上一起蹴鞠，

险胜一球。」「圣上也不恼，赏了他黄金百两。」「侯爷一时高兴，喝了点酒。」

裴乐自幼肺部有旧症，一旦受到**就会咳喘不止。所以自我进府，就从没见他大醉过。

「喝了一杯之后，我怕侯爷旧疾复发，就劝他早些回府休息。」「谁知圣上一时兴起，

说要月下射猎，侯爷只得相陪。」「哎，都怪我啊，没拦住——」裴乐是因为一时咳喘不止，

从马上摔下来，被踏中胸口而死。「陆灵，你是猎户家出身，这马踏中胸口——」

陆灵皱了皱眉头。「小时候我家中也养马。」她伸手按了按裴乐的胸口。重按之下，

胸口处有了微微的塌陷。「塌陷不深，看来侯爷骑的是宫中惯常备着的矮马。」

「既然是矮马，它身量小，力气轻。」「即便能把人活生生踏死，也不会七窍流血。」

我凝神看裴乐耳鼻处的鲜血，从怀中掏出了惯用的银针。我将银针放到血泊中，静待了半晌，

果然半截针尖泛了黑。「是毒！」就连不懂医的陆灵和谢牡丹也看出了端倪。

「侯爷是被毒死的。是谁要害他？！」夜风穿堂而过，带来幽幽鬼哭。我们三人悚然而惊。

突然，谢牡丹咬了咬嘴唇。「真相——应该在侯爷的书房里。」「我带你们去找。」

4谢牡丹入府前是绿湖楼的花魁，艳名远播。靠的不只是她明艳动人的脸，

还有能自如游走于众多高官富贾之间的聪明才智。三人中，虽然她不算专宠，

但能进裴乐书房的也只有她。「秦霜说那毒是急性药，从入口到毒发不过两个时辰。」

「侯爷是死在三天前的子时。」「往前推两个时辰，他正在宫中饮宴。」

谢牡丹咬着嫣红的唇。「他之前跟我提过，那天的宴，是庆祝长公主的生辰。

「来的都是王宫贵胄，普通人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。」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。
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」谢牡丹并不答话，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，

在文书杂乱的案上翻出了几叠信纸。只是普通的纸张，语句零散。看起来不像是奏章书信，

倒像是裴乐平日里自己写写画画的随笔。「你们看——」她指了指其中的几行。【青苗法，

利国利民，上奏圣上，圣上震怒。】【今日与长乐提到青苗法，她也颇为心动。

】【只是圣上坚决反对。】【圣上性格坚毅，不易动摇，长乐劝我伺机而动。】【天降大雨，

淮北饥民恐生不测。阿霜自幼失怙，也是因天灾。】【我当年救她一命，今天，

又怎能忍心弃其他饥民于不顾。】【青苗法势在必行，明日无论如何，都要死谏圣上。

】【即便血溅当场，也在所不惜！

】青苗法、圣上震怒、血溅当场……眼前这些墨黑大字中似是泛出了血色，

刺得我们眼睛生疼。「噤声。」突然，谢牡丹将我们俩按在了桌下。轻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，

我听见老管家的声音。「二夫人，您有心了。这么晚还来给侯爷收拾书信。」「老管家，

有件事我不明白。」「侯爷一向爱惜身体，再高兴的事情也没见他饮酒。」「还有，

他素来谦逊，又怎么会在蹴鞠时赢了圣上呢？」老管家静了半晌。

「若是大夫人来问——她性子冲动，我是不会说的。」「那日圣上与侯爷打了个赌，

如果侯爷蹴鞠赢了，就许他所奏。」哎，他似乎叹了口气，蹒跚着去了。【青苗法。

】【圣上。】黑暗中，我们三人对视一眼，嘴角不约而同地浮出了一丝笑来。

苦涩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。5第二天，我们三人拿着老管家收拾好的行李一同出了府。

包袱里沉甸甸的。有各色衣饰，但不如我们平时用的华贵。仆妇们穿的青布厚袄，厨娘围裙，

甚至医女儒衫，倒是应有尽有。有各色吃食，没有山珍海味，但顶饥管饱，

甚至还体贴了我们三人的口味。至于盘缠，没有珠宝首饰，都换成了小锭金银，

还有一把把铜钱和小额的银票。「侯爷平时待她们如珠如宝，怎么有脸拿——」

身后传来仆妇们的窃窃私语。「就是，平日里争风吃醋地厉害，要走了，

倒卷起包袱做一路人了。」「二夫人是过气花魁，**无情，也就算了。

没想到另外两个也这么没心肝。」「也不想想，当时她们三个来侯府前都是过的什么日子？！

」什么日子？无非是落难街头，得贵人相助。陆灵的爹在捕猎时惨遭猛兽袭击，死于非命。

她为了给爹报仇上山杀虎，不慎落入险境。幸而裴乐路过，救了她，自己反倒落了一身伤，

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。谢牡丹虽红过，但她恃才傲物，不慎得罪了外省来的巨富。

那人硬生生将这美貌的花魁娘子脱了鞋袜扔在渡头，还放下话不准人救助。

平日里追捧她的那些公子哥都不敢上前。——隐隐约约听说这人背靠着圣上。裴乐恰好路过，

脱了衣衫裹住她的脸面，将她带回了府。当晚无事，但第二天在朝堂上，

裴乐就因小事被杖责五十。至于我，娘死后，我流落街头。因体质特殊，

被一个修习邪术的游医相中，要将我做炉鼎炼药。也多亏了裴乐，抢进屋中救人，

中了那游医的剧毒。若不是那游医逃亡时粗心，留下了解药，裴乐就为我送了命。「走吧。」

我们三人回头看了看高高伫立的长乐侯府牌匾，扬长而去。「我们去哪儿？」

陆灵看向了谢牡丹。裴乐书房中的笔记都被她收拢了来。她沉吟片刻，

指了指笔记上的一个名字。「长乐。」不是长乐侯府的长乐，而是长乐长公主的长乐。

【今日与长乐提到青苗法，她也颇为心动。】【只是圣上坚决反对。】【圣上性格坚毅，

不易动摇，长乐劝我伺机而动。】他们是盟友，相信必然能为裴乐报仇雪恨。打定了主意，

我们便打算在郊外找个农家住下，伺机找寻接近长公主的办法。没想到，

我们的机会很快就来了。6我们这一路并不顺利。时不时地会遇到便衣打扮的禁军，

拿着我们三人的画像，向路人打听。裴乐生前掌管禁军，我们耳濡目染，

自然知道他们即便身着便衣，腰间那枚金鱼吊坠不会轻易丢下。我们三人对视一眼。

看来裴乐的死没有那么简单，凶手不光想杀他一人，竟连我们几个也不想放过。

靠着老管家给我们收拾的那几套衣物，我们乔装打扮成仆妇、厨娘、医女。亦步亦趋，

掩藏身形。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些便衣禁军的耳目。安顿下来后，

我们三人日日乔装打扮后出门，在市集打探消息。这一日，终于被我们等到了机会。

长公主突发重疾，全身水肿青黑，昏迷数日。宫中御医束手无策。

公主府就在上京各处贴了告示在民间寻找高人。只要能救活长公主，将赐御医之名，

一飞冲天。全身水肿青黑——我的眉头舒展了开来。巧得很，裴乐当时从邪医那将我救出时，

身中剧毒，全身水肿青黑。当时邪医掉下了两颗解药，一颗我用来救了裴乐，

一颗我偷偷收藏了起来。那次，裴乐病得厉害，吃下解药后也没有迅速好转。

我又绞尽脑汁回想之前在邪医身边学到的一些药理，给了擅长厨艺的谢牡丹药膳方子。

忙活了半个月，才将裴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。「走。」我朝着谢牡丹和陆灵使了个眼色。

于是，公主府中便多了三个毛遂自荐的乡野妇人。一个猎户，力大无穷，

能上山挖人参取虎胆。一个医女，自称隐世游医后人，能治百病解奇毒。一个厨娘，

能以药入膳，滋养生息。三人看着粗野，却联手治好了公主的奇病。「三位，

跟我去见公主吧。」跟在公主府嬷嬷的身后，我们三人都有些兴奋。因为这次，

我们不光能见到公主，还能见到我们真正的仇人。7「陆灵、谢牡丹、秦霜。」

长乐长公主眯着眼蜷缩在贵妃椅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。指尖蔻丹抵在她玉白的额间，

危险而又迷人。「正是民女。」听到她叫出我们的真实身份，我们三人毫不畏惧，跪下行礼。

「能突破重重关卡，来到我的面前。你们确实有本事。」她斜着身子，

向身后帘幕处轻轻一扬手，风情万种。「不过，最有本事的还是你，

能把这样的奇女子收归囊中。」帘幕微挑，本应该「死去」的裴乐出现在了我们面前。

「侯爷？！」我们三人又惊又喜，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。谢牡丹平日里最受宠，

见状起身扑进了裴乐怀中。「侯爷，你吓死奴家了。」可裴乐却轻轻挡住了她。「牡丹，

先说正事。」果然，裴乐的「死」与圣上和青苗法有关。饮宴前一天，

裴乐的奏折就已经让圣上雷霆大怒。用晚膳时就在宫中砸了酒壶，叫嚣着要杀了裴乐。

幸好长公主在宫中有相熟的内侍，将这事告诉了长公主。长公主与裴乐知道圣上起了杀心，

便提前防范，找了公主府中一个死士易容成裴乐的样子参加了饮宴。果然，遭了毒手。

「灵儿、牡丹、阿霜，是我自私，对不起你们。」「我和长公主空有为国为民之心，

可手头实在没有得力的人帮忙。」「所以，我才将主意打到了你们三个身上。」

「我安排了老管家留下线索，让你们发现了端倪。」「你们出府伺机入公主府，

那些禁军和公主的病症，也是我们安排的。」「只为了试试你们的胆色和能力。」

「我们有件大事要托付你们。」「什么事，侯爷？你对我们恩重如山，看到你死而复生，

我们已经很高兴了。」「若能为你办事，我们义不容辞！」看着我们三人坚定的眼神，

裴乐突然红了眼，捂着脸痛哭流涕。「不，我怎么能这么自私。你们三人对我情根深种，

我又岂能如此对你们？」即便我们再三恳求，裴乐也不愿说出要我们去做什么事。

还将我们赶出门去。我们一步一回头，挪到院中巨树旁。见无人跟踪，便同时抹去眼中泪水，

看向了陆灵。她探手入怀，取出了一只小小的虫子。猎户世家会家传一种珍贵的虫子，

叫「应声虫」，用来沟通消息。即便相隔十里，携带母虫的人也能听到携带子虫人的声音。

刚才围着裴乐痛哭时，陆灵偷偷将子虫放到了他的衣襟中。我们凝神细听，

虫子腹中隐隐传来了裴乐和长公主的低声笑语。「长乐侯果然有一套，

将这三个痴情女子哄得俯首帖耳。不但舍生忘死来为你报仇雪恨。听到你说有事相求，

连问都不问一声，就愿意为你赴汤蹈火。」「长公主说笑了，女人嘛，

只要在她们面前使上苦肉计，平时再做出宠爱她们的样子。她们自然爱我如命，

什么都愿意为我做。」「怎么样，长公主，我精心挑选出的这三人如何？

有没有资格帮我们办成大事？！」不知长公主说了什么，裴乐朗声大笑了起来。

在他满含喜悦的笑声中，我们三人互看一眼，也冷笑了起来。裴乐，在这场游戏中，

你一直以为是你选中了我们，其实在很久之前，我们就选中了你。

8陆灵的父亲死于虎口不假，但他是为了救微服游猎的圣上。圣上脱险，

裴乐却一门心思送受伤的圣上回宫，根本就无暇留意还在危险中的老猎户。

官府说我的母亲死于急症，要立刻火化。但我偷偷跟在衙差身后，

分明在她的尸身上看见了无数恐怖的鞭痕。母亲出事前，曾被请进了长乐侯府。

谢牡丹的弟弟，天资聪颖。为了供他读书，她自卖自身当了花魁。可刚考中秀才，

她的弟弟就在街心被一匹快马撞死，不顾而去。快马上坠着长乐侯府的标志。

因着共同的仇恨，我们偶然相遇，一起费尽心机接近裴乐，任他将我们捕猎。

「还有这个——」我拿出了一块破布，是我从公主府下人身上偷偷剪下来的，

上面印着公主府的徽章。「我母亲死前，手中也紧握着一块花纹相同的破布。」

我又看向了陆灵和谢牡丹。「我打听到，那天急着送圣上回宫，是长公主的意思。」「还有，

那匹快马，是裴乐遣去给长公主送脂粉的。」「当时那骑马的禁军本想下马救你弟弟，

是一旁公主府的嬷嬷执意不肯。」谢牡丹娇艳的脸扭曲成了厉鬼模样，只不过一瞬，

她又笑出了声。「也好。省的我们奔波，既然他们两个都在。那我们就一个一个杀。」

「先杀哪一个？」陆灵抹了抹红肿的眼，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