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糯的行李箱轮子第三次卡在青石板缝里时，他终于忍不住蹲下身，

对着那道顽固的裂缝轻轻踹了一脚。帆布材质的箱面被他踹得凹陷一块，

像他此刻的心情——既慌张又委屈。身后雕花铁艺大门“咔哒”一声滑开，

穿燕尾服的管家朝他微微躬身：“是苏先生吧？请进。”苏糯拎着变形的行李箱站在玄关，
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映得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格外寒酸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，

和他身上颜料混合洗衣粉的味道格格不入。“凌先生在客厅等您。”管家接过他手里的箱子，

指尖擦过箱把上的颜料渍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苏糯攥着衣角往前走，

客厅的落地窗把黄昏的光切成碎片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，

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。听见脚步声，男人转过身来。苏糯的呼吸猛地顿住。

对方比照片上更有压迫感，鼻梁高挺，薄唇紧抿，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，瞳色偏浅，

看人时像结着层薄冰。他手里捏着支钢笔，笔帽上的铂金logo在光下闪了闪。“苏糯？

”男人开口，声音和电话里一样，没什么温度。“是、是我。”苏糯的声音有点抖，

他低头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颜料印，那是昨天收拾画具时不小心蹭上的，

此刻像块补丁贴在昂贵的地毯上。凌越的目光果然落了过去，

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：“张妈，带他去洗澡，换身干净衣服。”“好的先生。

”被管家领着上二楼时，苏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凌越已经重新转向落地窗，

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，侧脸线条冷硬，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耐心。

浴室里的热水淌过皮肤时，苏糯才慢慢缓过神。父母的葬礼结束后，

远房叔叔带来了这个消息——他们生前托孤的朋友，愿意收养他。

他只在父母的旧相册里见过凌越，那时对方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，站在他父亲身边，

笑得比现在柔和些。换上管家准备的新睡衣，棉质柔软得像云朵。苏糯摸着袖口的刺绣花纹，

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旧T恤还泡在脏衣篮里，脸颊有点发烫。下楼时，晚餐已经摆好了。

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，烛台亮着暖黄的光，却衬得两端的座位更加空旷。

苏糯在离凌越最远的位置坐下，拿起刀叉的手有点笨。凌越没看他，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，

刀叉碰撞发出轻响。苏糯偷偷抬眼，看见他握着刀的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

“明天让助理陪你去买东西。”凌越突然开口，视线依旧落在餐盘里，“缺什么都可以说。

”苏糯嘴里的土豆泥差点喷出来，他慌忙点头：“不、不用了，我带了很多东西。

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——他那口塞满旧物的行李箱，在这座房子里像个笑话。

凌越终于抬眼看他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：“你的画具，够用吗？”苏糯愣住。

他没想到对方会注意这个，嗫嚅着说：“还、还能凑合用……”凌越没再追问，

只是把自己盘里的芦笋推了过去：“多吃点。”那截翠绿的芦笋躺在白瓷盘里，

像个突兀的信号。苏糯盯着它看了很久，才小心翼翼地叉起来，放进嘴里时，

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黄油香。饭后苏糯想帮忙收拾碗筷，被管家拦住了。他站在客厅中央，

看着凌越走向书房的背影，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“二楼最里面是你的房间，

”凌越在书房门口停下，回头看他，“早点休息，别乱跑。”“好。”苏糯小声应着，

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关上，隔绝了里面的灯光。躺在床上时，苏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
陌生的房间很大，落地窗拉着厚厚的窗帘，遮光得厉害。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，屏幕亮起时，

显示着凌晨一点。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。下午忙着赶路，他只在服务区啃了个面包。

苏糯蹑手蹑脚地下楼，想去找点吃的。厨房在走廊尽头，亮着盏小夜灯。他拉开冰箱门，

冷气扑面而来，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，却没找到现成的零食。翻到橱柜最底层时，

他终于摸到了半袋苏打饼干。苏糯喜出望外，转身想关柜门，却没注意身后站了个人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他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，手里的饼干撒了一地，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苏糯吓得魂都快飞了，抬头就对上凌越的眼睛。对方没穿西装外套，只穿着件黑色衬衫，

领口松开两颗扣子，露出一点锁骨。大概是刚睡醒，他的眼神比白天朦胧些，

却依旧带着被打扰的不悦。“对、对不起！”苏糯慌忙后退，脚却踩到了饼干碎，差点滑倒。

凌越伸手扶了他一把，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睡衣传过来，苏糯的脸瞬间烧了起来。“饿了？

”凌越的声音有点哑，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。苏糯点点头，又赶紧摇头，

看着满地的饼干碎屑，眼眶有点发红：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凌越没说话，

弯腰捡起包装袋扔进垃圾桶。他转身打开冰箱，拿出鸡蛋和番茄，动作利落地系上围裙。
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，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苏糯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开火、倒油，

看着番茄在锅里滋滋作响，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这个几小时前还对他冷若冰霜的男人，

此刻正系着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（大概是管家的），给他煮面。“过来。

”凌越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餐桌上，面条上卧着个完整的溏心蛋，番茄汤汁红亮诱人。

苏糯走过去坐下，拿起筷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小口小口地吃着，汤汁有点烫，

却暖得他胃里发胀。“慢点吃。”凌越坐在对面，没看他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，

“以后饿了可以自己找吃的，不用偷偷摸摸。”“嗯。”苏糯吸了吸鼻子，

把最后一口汤喝完，碗底露出几颗没化的盐粒——原来他也会失手。凌越接过空碗起身时，

苏糯突然说：“谢谢你，凌先生。”对方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只丢下一句“早点睡”，

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回到房间，苏糯躺在床上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番茄鸡蛋面的香气。

他摸出枕头下的速写本，借着手机屏幕的光，

笔尖在纸上划过——画的是凌越系着小熊围裙的背影，有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。

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钻了进来，落在画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
苏糯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皮打架，才抱着速写本蜷进被子里。这一夜，

他没做噩梦。苏糯在晨光里睁开眼时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正落在床头柜上。

他盯着那片暖黄看了两秒，才猛地坐起身——今天是美院报到的日子。抓起手机一看，

七点半。他趿着拖鞋冲到窗边拉开窗帘，别墅花园里的草坪沾着露水，

远处车道上停着辆黑色轿车，正是昨天凌越的车。换衣服时，苏糯对着衣柜犹豫了很久。

管家准备的新衣服都好看，可他总觉得太扎眼，最后还是套上了自己带来的旧T恤，

洗得发灰的布料上印着美术联考的标语。下楼时，凌越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报纸了。

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手表，

晨光落在他发梢，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“醒了？”凌越抬眼时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

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，“张妈把早餐温在厨房。”苏糯“嗯”了一声，刚要往厨房走，

就见凌越放下报纸站起身：“我让司机送你过去。”“不用不用！”他慌忙摆手，

“学校离这里不远，我可以坐地铁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对方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
凌越没再理他，径直拿起玄关的西装外套：“吃完在门口等。”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上，

苏糯紧张得手心冒汗。皮革座椅柔软得过分，他却只敢坐边缘，生怕把裤子上的颜料蹭上去。

凌越坐在身旁处理文件，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，

偶尔会低声跟前排的司机交代两句工作。“东西都带齐了？”过红绿灯时，凌越突然问。

苏糯赶紧点头，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包：“录取通知书、身份证都在。

”包里还塞着他连夜画的速写，是昨天凌越煮面时的侧影，他没敢拿出来。到了美院门口，

苏糯刚解开安全带，就听见凌越说：“下午让助理来接你。”他递过来一张黑色名片，

“有事打这个电话。”名片质感冰凉，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。苏糯捏着卡片下车，

看着轿车汇入车流，才转身往校门口走。帆布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，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，

像揣了块温吞的石头。报到处排着长队，苏糯站在队尾，听见前面几个女生在议论。

“听说今年新生里有个关系户，直接进了油画系重点班。”“看他穿的那样，

怕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……”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飘进苏糯耳朵里。

他下意识攥紧帆布包带，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，鞋边还沾着点没蹭掉的颜料。

排队时有人撞了他一下，帆布包掉在地上，里面的画筒滚出来，露出半截画纸。“哟，

这画的谁啊？”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捡起画筒，抽出来抖了抖，“画得还挺……普通。

”苏糯脸涨得通红，伸手去抢：“还给我！”拉扯间，画纸被撕出个小口子。

他看着那道裂缝，突然鼻子一酸，眼眶就红了。黄毛见他快哭了，嗤笑一声把话筒丢还给他，

转身跟同伴说笑去了。苏糯蹲下身捡画纸时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
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：【缺什么让张妈买，别委屈自己。】指尖触到屏幕的温度，

他突然想起凌越递名片时的样子，那人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卡片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
苏糯吸了吸鼻子，把那条信息反复看了三遍，直到队伍往前挪动才站起身。

下午的专业课在画室。苏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，刚把画具摆好，

就见室友莉莉风风火火地跑进来，手里举着杯奶茶：“苏糯！我可算找到你了！

我是你室友莉莉！”女生扎着高马尾，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，

自来熟地坐在他旁边：“刚才报到处就看见你了，你长得也太乖了吧！哎，

早上送你来的是凌氏集团的凌越吗？我刚才在朋友圈刷到照片了！”苏糯手一抖，

画笔在调色盘上戳出个坑：“你、你看错了吧……”“怎么可能！”莉莉把手机怼到他眼前，

照片里凌越正弯腰替他捡掉在地上的帆布包，侧脸线条冷硬，

却在抬眼时对着镜头方向蹙了下眉，“那可是凌越啊！财经杂志封面常客！你俩什么关系啊？

”苏糯的脸更红了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莉莉见他窘迫，识趣地转移话题：“不说这个啦！

下周有个小型画展，咱们系都要交作品，你准备画什么？”提到画画，

苏糯眼睛亮了些：“我想画……人物肖像。”傍晚被助理接到别墅时，凌越还没回来。

苏糯把画具抱进管家准备的画室，瞬间被惊住了——整面墙的落地窗，采光好得不像话，

画架和颜料都是他只在画册里见过的牌子，连洗笔桶都是陶瓷的。

他摸着支包装精致的油画棒，突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盒断了半截的铅笔，鼻尖有点发烫。

正对着空白画布发呆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糯回头，看见凌越站在门口，

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。“在忙什么？”他走进来，目光扫过画架。

苏糯慌忙把桌上的速写本合上，颜料却蹭到了对方的白衬衫袖口：“对、对不起！

”他手忙脚乱地去擦，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。

凌越低头看了眼袖口的颜料印，是道浅浅的蓝色，像片小云彩。他没生气，

反而拿起桌上的速写本：“画的什么？”苏糯的脸瞬间烧起来，想抢已经来不及了。

凌越翻开本子，目光落在那张煮面的侧影上，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。

“画、画得不好……”苏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凌越没说话，把速写本放回桌上时，

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。苏糯像触电般缩回手，撞到身后的画架，

一支画笔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“下周的画展，”凌越弯腰捡画笔，递给他时眼神比平时柔和，

“我去看。”苏糯愣在原地，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，手里的画笔差点再次滑落。

画室的夕阳把凌越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铺到他脚边，像条温暖的毯子。晚上吃饭时，

陈老师发来信息，说他的参展作品有点“匠气”，建议多融入些个人情绪。

苏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，没注意凌越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“遇到麻烦了？”他吓了一跳，

手机差点掉汤里。凌越拿起他的手机看了眼，眉头微蹙：“哪个画展？

”“就、就是系里组织的……”凌越没再问，只是晚餐后让助理送来了个蛋糕，草莓味的，

上面插着根“加油”字样的蜡烛。苏糯挖了一勺放进嘴里，甜腻的味道漫开来时，

突然觉得那些“匠气”的批评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。深夜躺在床上，苏糯摸出速写本，

借着月光继续画。这次画的是凌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，睫毛很长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