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的冷气开的很足，吹在**的胳膊上，激起细小的颗粒。姜晚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，

繁复的蕾丝和珠绣裹在身上，像一件华丽却又缺少一丝灵魂的展品。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，

眼神却有些空，仿佛魂魄抽离，只留下一个按部就班扮演新娘的躯壳。“姜**，

这件真的太适合您了！周先生眼光真好！”店员的声音甜美热情，带着职业化的赞叹。

姜晚扯了扯嘴角，挤出礼貌性的微笑，目光掠过镜中人影，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镜框边缘，

镜子的那一边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时空的声音。她的思绪回到了初三上学期。

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，姜晚正埋头偷看着言情小说，手指尖翻动书页沙沙作响，

看着书中令自己不悦的结局，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。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，

带着恶作剧意味的拉扯感。“姜大**，头发扎那么紧，不怕把脑细胞勒死啊？

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，何聿白。他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玩味的笑意，像羽毛搔过耳廓，

有点痒，又有点莫名的烦躁。他总是这样，好像逗弄她是枯燥校园生活里唯一的乐趣。

扯她扎的一丝不苟的马尾，或者在她回答问题时故意拖长了调子，

学老师叫她“姜晚同学～”，引来周围同学一阵低低的哄笑。姜晚绷紧了背脊，没回头，

只是握着笔的手握紧了些。脸颊有点热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她能感受到斜后方那道目光，落在自己绷直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。见姜晚没反应，

何聿白用手胡乱揉了一下她的脑袋，“不会生气了吧？逗你呢。”说着话的间隙，

何聿白一伸手，便把姜晚的小说顺走了，“借我看看，看完了还你。”课间，

姜晚去小卖部买水，刚走出教室没几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刻意的议论声，这声音不高不低，

正好能让姜晚听见。“喂，看见没？姜晚今天又盯着何聿白的座位发呆。”“啧啧，

喜欢就去追啊，反正何聿白也看不上她，连道题都做不出来，天天只会看她那小说。

”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！”“就是啊，我们谢颖还差不多！”“嘘，

小声点，别让人家听见了，回头又哭哭啼啼告老师…”是赵茜和她那四个形影不离的朋友。

她们靠在走廊的栏杆边，目光毫不避讳的扫过姜晚，带着**裸的轻蔑和嘲讽。

赵茜手里把玩着与她格格不入的小熊玩偶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，

但当姜晚的目光看过去时，她又换上了平日里对着班里男生那副单纯无辜的表情。

姜晚只感觉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，又在下一秒冻结。手指捏紧了矿泉水瓶，

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。她没有上去争辩，只是加快了脚步，

赶紧逃离了那条充满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的走廊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着，

屈辱感像细密的针，扎遍全身。她们没有说错，姜晚是偷看过何聿白，还不止一次，

偷看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时有阳光跳跃的发梢上，看他在球场上奔跑时那充满活力的笑容。

这份隐秘的，刚刚破土就被无情踩踏的心事，此刻成为了她们攻击她最锋利的武器。

回到座位，姜晚只感觉周围的气氛更加沉闷，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无形的壁垒将她隔绝开来。

偶尔想和同学讨论题目，得到的只是敷衍的“嗯啊”或者干脆的沉默。去饮水机接水，

原本围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女生会突然散开，留下尴尬的真空地带。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，

和灼热的目光，像挥之不去的背景音，缠绕在每一个课间。姜晚选择了最懦弱的抵抗，

沉默和消失。课间尽量留在座位看书或者发呆，午休就安安静静趴在桌子上休息，

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。像一只受惊的蜗牛，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。直到那天，

体育课自由活动，她忘记带水杯，折**室。空荡荡的教室只有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。

何聿白的书包就那么随意地扔在他的课桌椅上，拉链敞开着，一本厚厚的，

边缘磨损的素描本露出一角。鬼使神差下，姜晚停下了脚步，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，

一种强烈的好奇和魔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她，她屏住呼吸，

像做贼一样飞快的朝门口看了一眼，然后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的勾开了素描本的封面，

哗啦—本子被窝慌乱的动作带着滑落在地下，摊开来。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。

摊开的那一页，纸上铺满了铅笔的痕迹，没有风景，也没有物品。只有姜晚。

有她低头看小说的样子，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柔和专注，马尾辫松散地垂在肩头。

有她趴在桌上小憩，睫毛盖住眼睑的样子。是她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，

不安的拽住衣角的样子…一页又一页，全是不同的角度，不同神态的姜晚。这些细腻的笔触，

和平时在球场上奔跑，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似乎毫无联系，虽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，

却异常传神，捕捉到了连姜晚自己都未何察觉的瞬间。而每一页的右下角，

都是他飞扬不羁的签名—何聿白。血液轰的一下冲到头顶，姜晚的脸颊烫得惊人。

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，带着眩晕感一般的喜悦瞬间充斥着她的内心。他在画她！

他在画她？那些扯她辫子的恶作剧，那些玩味笑容的背后，难道是…“哟，

看什么看那么入迷？”一个带有讥诮的尖锐女声在门口突兀的响起。

姜晚像被那厚厚的素描本烫到一般，猛的收回手，惊恐地抬头。赵茜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，

脸上还是挂着冰冷的嘲讽，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素描本，接着又落在姜晚惨白的脸上，

嘴角的弧度越发刺眼。“啧啧啧，”她慢悠悠的走了进来，

鞋面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“我说我们姜大**最近怎么老魂不守舍呢？

”她故意加重了‘姜大**’这几个字，“原来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啊。”她弯腰，

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，浓烈又刺鼻的香水味一下涌进了姜晚的鼻腔。

她用两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，拈起那本素描本，像拎着什么脏东西，在姜晚眼前晃了晃。

那上面每一笔关于姜晚的线条，此刻都成了公开处刑，来羞辱她的罪证。“画的还挺像。

”赵茜的声音淬着毒，她凑近姜晚压低声音，“姜晚，你觉得你配吗？何聿白是什么人？

你又是什么人？不就只会装单纯去勾引男人，何聿白不过是闲的无聊，你也当真？

”她的话像无数掉落的冰锥，狠狠扎在姜晚刚刚被那些笔触捂热的心口。羞耻，难堪，

气愤无数种情绪掺杂在一起，姜晚只觉得自己快窒息了。

素描本被赵茜轻蔑地甩回何聿白的桌子上，她没再给姜晚一个眼神，

像是想驱赶什么碍眼的垃圾，只留下一句警告：“离他远点，别给自己找不自在。

”那本摊开的素描本，像一块烧红的，滋滋向外冒着热气的烙铁，灼烧着姜晚的视线。

刚刚腾起的喜悦被彻底碾碎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助和绝望。姜晚开始陷入自我怀疑，

她内心最深处的不自信被赵茜的那几句话挖了出来，在何聿白眼里，

她可能只是他玩世不恭的消遣吧。姜晚再也没勇气去确认什么。她只想赶紧中考，

赶紧逃离这个地方。要不是想在学校多见见何聿白，她早就想接受母亲的提议，

在校外补习冲刺。现在，也没什么待在学校的必要了。

她彻底消失在了那个曾留下心动和屈辱的教室。像一滴水，蒸发在了何聿白的世界里。

“姜**？姜**？”店员的声音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，

把姜晚从冰冷的回忆里猛的拽回来。眼前是婚纱店明亮的灯光和镜中穿着华丽婚纱的自己。

姜晚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着，喘不过气。姜晚深吸一口气，

试图压下那份时隔多年依旧清晰的刺痛。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姜晚的声音有些干涩，

她推开厚重的试衣间门，站在婚纱店的大厅里。大厅比试衣间的冷气还要足，

姜晚止不住哆嗦了一下。她看着面前一件又一件的婚纱，

想要刻意避开那些已经可以尘封的画面。可是并没有什么用。高二那一年的夏天，蝉鸣刺耳。

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姜晚犹豫的脸。指尖悬在那个熟悉，

带着痞气的微信头像上方—何聿白用的是他自己一张看不清脸的全身照。

一个念头疯狂的在姜晚脑海闪动：删掉他！连同那段晦涩不明，

充满屈辱的初中记忆和那个不勇敢的自己。指尖落下，点击删除。心脏像是猛地被剜掉一块，

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，自欺欺人的轻松填满。接着是大一，那个被梦境反复纠缠的夏天。

梦里总是回到初中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尽头，何聿白穿着白色校服，倚在栏杆，

阳光给他周身镀上金边。他看着姜晚，眼神不再是玩味，而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专注，

每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时…梦就醒了，枕边冰凉一片。

姜晚把每一晚的梦都记录在了备忘录里。在记录下关于何聿白的第十次梦时，鬼使神差地，

她颤抖着手指，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。在好友申请栏里打下：姜晚，

点击添加好友。发送请求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。下一秒，

姜晚两字就水灵灵的出现在空白的对话框中。姜晚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没删我？整整三年？

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，屏幕亮起，不是周屿，那个头像，虽然换了但一眼便能认出，

那还是何聿白自己。【何聿白：你在香港？】简简单单四个字，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

瞬间搅乱了这位装下的平静。从初三到现在四年了，这个名字，这个人，

依旧拥有瞬间瓦解姜晚所有防备的力量。姜晚盯着屏幕，指尖冰凉，该回什么？

【J：对】姜晚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怎么知道，他翻了我朋友圈？他们聊了很多。

何聿白陡然转了话题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。

【何聿白：记得初三那次模考前的篮球赛吗？我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。

】篮球赛…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推开。那是被孤立最厉害的时候，连空气都带着疏离的寒意。

篮球赛是全校最热闹的时候，人声鼎沸，而姜晚只敢缩在看台最高，最偏僻的角落，

把自己藏在人头攒动的人群后面。目光却像被磁铁吸引，

牢牢锁在球场上那个奔跑的51号身影上—何聿白。红色球衣，汗水浸湿额发，

动作带着少年特有的张扬和力量感。他接到传球，在三分线外，甚至没有调整姿势，

就那么随意地跃起，出手—篮球划出极高的抛物线，“唰”地一声，空心入网！

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，他落地，随意地抹了把汗，目光穿透沸腾的人群，精准地，

毫无征兆地投向姜晚所在的角落。那短暂的一瞥，像一道闪电，瞬间击中了姜晚。

惊慌失措的情绪一下子淹没了她，姜晚猛地低下头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，是错觉吗？

他怎么会看向角落里的自己？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疼。

姜晚死死盯着何聿白发来的那句话。【何聿白：我投进每一个三分后，

看向的都是你】轰—血液疯狂涌向耳膜，姜晚只觉得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。不是错觉！

那一瞥，是真的！他看向我了！四年时光构筑的，看似坚硬冰冷的壁垒，在这一刻，

被这轻飘飘的几个字，击的粉碎！滚烫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，模糊了屏幕的光。

姜晚平复了心情，他们互通了初中时的心意。那些细碎到连姜晚自己都曾为察觉的瞬间，

被何聿白清晰的，随意又珍重的描述出来，原来在她自以为无人在意的角落里，

一直有这样一道目光，带着玩世不恭的表象，安静地注视着她。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，

仿佛正被一种滚烫的，带着酸楚的洪流猛烈地冲刷着。姜晚坐在宿舍的床上，

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聊了两三天后，他们再次断联了。

就像是命运故意在戏耍姜晚一样，好不容易知道了何聿白当时的心意，

可如今的两人隔着14000公里，12小时的时差，这种无力感让姜晚再一次退缩了。

随着姜晚思绪的飘荡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她又点进了她和何聿白的聊天框，

翻看着当时的聊天记录。就在这时，另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。

“晚晚，何聿白在纽约，那可是如鱼得水！”周屿的声音在耳边轰然响起。

那是姜晚和何聿白断联不久，姜晚和何聿白的好兄弟，也是她的初恋周屿见面了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