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导员话音落下，训练场上只剩下高原凛冽的风声。

那风声刮过每个老班长的耳膜，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燥热。

张天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
理论，他听懂了。

苏军的战时扩充体系，宏大精妙，充满了血与火的智慧。

可理论终究是理论，现实是训练场上这些桀骜不驯的新兵蛋子。

“指导员……”

张天扬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他舔了舔嘴唇，终于还是把心里的疑虑问了出来。
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，苏联人的办法确实高明。”

“可……那是打仗，是生死关头，士兵们为了活命，自然会拧成一股绳。”

他抬起手，指向远处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“临时连队”。

队伍虽然站好了，但还是能看到不少新兵在交头接耳，没什么军人该有的样子。

“就凭咱们这帮新兵蛋子？”

“就凭陈峰那小子画的几张大饼，发几块破布条。”

“他们就能脱胎换骨，嗷嗷叫着跑完十公里高原越野？”

张天扬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。

这不是他不服气，而是他作为基层班长，日复一日带兵带出来的现实经验。

他太清楚这群兵的德性了。

“我不信。”

他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“让他们听话，比登天还难。”

“平时我们这些班长，既当爹又当妈，连哄带骗加恐吓，才能勉强维持住纪律。”

“陈峰他一个新兵，凭什么？”

这个问题，也是其他几个老班长心里共同的疑问。

他们可以承认陈峰有想法，甚至有超越他们所有人的战术眼光。

但是，带兵管理是一门极其琐碎又磨人的学问，不是靠懂几个战史故事就能搞定的。

指导员并没有因为张天扬的质疑而生气，反而露出了赞许的微笑。
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，说明你没有被刚才的理论冲昏头脑，还在用基层指挥员的脑子思考问题。”

“这很好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陈峰。

“你问陈峰凭什么？”

“问得好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，一个集体，战斗力的核心是什么？”

这个问题让张天天扬愣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回答。

“服从命令？”

“那只是表象。”

指导员摇了摇头。

“是凝聚力。更深一层，是集体意志的形成。”

“怎么形成集体意志？靠口号？靠纪律？都对，但都不够快。”

指导员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最快的方法，是树立一个榜样，一个精神图腾。”

“然后通过这个榜样，激发所有人的荣誉感与认同感。”

他指着正在给一个“排长”整理袖标的陈峰。

“你看，陈峰现在做的，就是这件事。”

“他把自己塑造成了第一个榜样。他敢想敢做，敢于挑战权威，甚至挑战连长。”

“这种行为，在新兵眼里，不是狂妄，是牛逼。是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。”

“所以，他天然就获得了这群新兵的初始崇拜。这是第一步，个人影响力的建立。”

指导员的语速不快，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，敲在老班长们的心坎上。

他们顺着指导员的视线看去，发现那些新兵看陈峰的眼神，确实不一样了。

“然后是第二步，将个人影响力，转化为集体意志。”

指导员的声音变得深邃起来。

“这才是最关键，也是最难的一步。”

“陈峰是怎么做的？”

指导员的嘴角勾起神秘的弧度。

“他提拔了副连长，对吧？”

张天扬点头。

“对，原来是吕小天主动站出来的，不过他主动把位置让给了另一个身体素质更好的新兵。”

“没错，那个叫吕小天的，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陈峰的，可以说是头号功臣。”

“但是，吕小天的身体素质，明显不足以胜任副连长这个带领队伍冲锋陷阵的位置。”

“如果陈峰直接撤换他，会怎么样？”

指导员反问道。

张天扬想了想，答道：

“会让吕小天寒心，也会让其他被提拔的人觉得，自己随时可能被换掉，没有安全感。”

“没错！会动摇军心！”

指导员一拍大腿。

“但是你看吕小天，他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？”

“他想当英雄，可他也怕自己体力不支，完不成任务。”

“所以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，他主动把位置让给了张越。”

指导员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，那是一种洞悉人性的光。

“这一手，叫‘让贤’，这展现的不是陈峰的权力，而是吕小天的高风亮节。”

“陈峰没有直接任命任何人，他只是创造了一个平台。他让这群新兵自己完成了权力的分配。”

“这一来一回，效果天差地别！”

“首先，吕小天主动让贤，非但不会丢脸，反而会赢得一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。”

“其次，张越被吕小天亲自‘举荐’上位，没人不服。因为他代表了最强的战斗力。”

“最重要的一点！”

指导员加重了语气。

“陈峰通过这件事，给所有人树立了一个看不见的规矩。”

“在这里，一切为了集体，能者上，庸者下！”

“不是我陈峰让你下，是你自己为了团队的胜利，必须让位给更强的人！”

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操控了。”

“这是在短时间内，从无到有，为这个临时团队，注入了‘灵魂’！”

“有了这种‘灵魂’，你还觉得他们会不听指挥吗？他们会不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拼命吗？”

一番话，如醍醐灌顶，让张天扬等人彻底呆立在原地。

他们感觉自己的后背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如果说，之前他们只是震惊于陈峰的知识储备。

那么现在，他们感受到的是近乎恐怖的战术手腕以及对人心的精准把握。

太可怕了。

他们再次看向陈峰，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
他们终于明白，自己和陈峰的差距，根本不在于军事技能，也不在于那点可怜的带兵经验。

而是在于思维的维度，自己还在第一层，考虑怎么让士兵听话。

而陈峰，已经站在了第五层，开始构建一支部队的“军魂”。

这差距，如天壤之别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，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
“光有意志，可跑不完这十公里。”

众人猛地回头。

只见连长李祥，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。

他双手背在身后，身姿笔挺如枪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的陈峰。

“连长！”

张天扬和几个班长立刻挺直腰板，敬礼。

“嗯。”

李祥随意地摆了摆手，目光却丝毫没有离开陈峰的临时连队。

“指导员说的都对。”

“这个陈峰，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，脑子很活，手段也高明。”

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，把一盘散沙捏合成这样，换做是我，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。”

听到连长如此之高的评价，张天扬等人的心脏又是一阵抽搐。

李祥是谁？

猛虎特勤连的王牌，全军区都赫赫有名的兵王！

能得到他一句“未必能做得更好”的评价，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荣耀。

然而，李祥话锋一转。

“但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“真正的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
“意志，是最坚固的东西，也是最脆弱的东西。”

“三分钟的热情，谁都会有。”

“可一旦踏上征程，高原的缺氧，体能的极限，肌肉的酸痛……”

“这些会像魔鬼一样，一点点撕碎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所谓‘军魂’。”

“斗志，是会消散的。”

“**，是会冷却的。”

李祥的眼神里，透出过来人的沧桑感。

“我见过太多在起点时豪言壮语，跑到一半就哭爹喊娘，甚至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所谓硬汉。”

“希望，他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惊喜，而不是，另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。”

李祥拍了拍指导员的肩膀。

“让医务兵和收容车都准备好。”

“我估计，今天得有不少人，要被抬着回来。”

只留下张天扬和一众班长，面面相觑。